是不能忘记的

 忘怀系列     |      2019-05-28 15:36

  自然,我不能對他們過於苛求。在商品生産還存在的社會裏,婚姻,也像其他的許 我不由地想:當他成爲我的丈夫,我也成爲他的妻子的時候,我們能不能把妻子和 逢到我這樣想著的時候,我總是有一種▲●…△古怪的感覺,好像我不是一個準備出嫁的姑 在一起,絕對地保持著法律所規定的忠誠……雖說人類社會已經進入了二十世紀七十年 代,可在這點上,倒也不妨像幾千年來人們所做過的那樣,把婚姻當成一種傳 爲什麽我就偏偏不可以照這樣過下去呢?不,我還是下不了決心。我想◇…=▲起小的時候,我總是沒緣沒故地整夜啼哭, 如今◆■我還依然如故,總好拿些不成問題的問題不但攪擾得自己不得安寧,也攪擾得別人 不得安寧。 不要答應他的求婚說些什麽?我之所以習慣地想到她,絕不因爲她是一個嚴酷的母親,即使已經不在人 世也依然 用她的陰魂主宰著我的命運。不,她甚至不是母親,而是一個推心置腹的朋 這多半就是我那麽愛她,一想到她已經離我遠去便悲從中來的原因吧!她從不教訓我,她只是用她那沒有什麽女性溫存的低沈的嗓音,柔和地對 生中的過失或成功,讓我從這過失或成▪•★功裏找到我自己需要的東西。不過,她成功的時 候似乎很少,一生裏總是伴著許許多多的失敗。 我,仿佛在估量著我有沒有獨立生活下去的能力,又好像有什麽重要的話要叮囑我,可 又拿不准 主意該不該對我說。准是我那沒心沒肺,凡事都不大有所謂的派頭讓她感到了 忽然冒出了一句:‚珊珊,要是你吃不准自己究竟要的是什麽,我看你就是獨身生活下 去,也比糊裏糊塗地嫁出去要好得多!‛ 照別人看來,做爲一個母親,對女兒講這樣的話,似乎不近情理。而在我 我或是低估了我對生活的認識。她愛我,希望我生活得沒有煩惱,是不是? ‚媽媽,我不想嫁★△◁◁▽▼人!‛我這麽說,絕不是因爲害臊或是在忸怩作態。說 真的,我 真不知道一個姑娘什麽時候需要做出害臊或忸怩的姿態,一切在一般人看來應 該對孩子 隱諱的事情,母親早已從正面讓我認識了它。 上就是了!‛她並不關心我嫁得出去還是嫁不出去,她關心的倒是婚姻的▼▲實質。 ‚其實,您一個人過得不是挺好嗎?‛ ‚我是不得不如此……‛她停住了說話,沈思起來。一種淡淡的,憂鬱的神情來到 道的心事。我知道,她不告訴我,並不是因爲她恥于向我披露,而多半是怕我不能準確地 估量那事 情的深淺而扭曲了它,也多半是因爲人人都有一點珍藏起來的、留給自己帶到 得付出任何代價,只求▼▼▽●▽●重新生活一遍才好,那你就會變得比較聰明了。人說‘知足者常 樂’,我卻享受不到這樣的快樂。‛說著,她自嘲地笑了笑,‚我只能是一個 痛苦的理 莫非我那‚賊風入耳‛的毛病是從她那裏來的?大約我們的細胞中主管‚賊風入耳‛ 她不大情願地說:‚我怕自己還是吃不准自己到底要什麽。‛她明明還是不肯對我 人物。我明白,她准是因爲自己也曾追求過那種淺薄而無聊的東西而感到害臊。她對我 ‚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,我常常迫使自己硬著頭皮去回憶青年時代所做過的那些蠢事、 錯事!爲的是使自己清醒。固然,這是很不愉快的,我常會羞愧地用被單蒙上 自己的臉, 好像黑暗裏也有許多人在盯著我瞧似的。不過這種不愉快的感覺裏倒也有一種 贖罪似的 我真對她不再結婚感到遺憾。她是一個很有趣味的人,如果她和一個她愛著的人結 婚,一定會組織起一個十分有趣味的家庭。雖然她生得並不漂亮,可是優雅、 淡泊,像 一幅淡墨的山水畫。文章寫得也比較美,和她很熟悉的一位作家喜歡開這樣的 玩笑: ‚光看你的作品,人家就會愛上你的!‛ 太婆,他准會嚇跑了。‛ 到了這樣年齡,她絕不會是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麽。這分明是一句遁 以這麽說,是因爲她有一些引起我生出許多疑惑的怪毛病。比如,不論她上哪兒出差,她必得帶上那二十七本一套的,一九五年到 一九五五 要看,就看我給你買的那一套。‛這話明明是多餘的。我有自己的一套,幹嘛要去動她 的那套呢? 那套書愛得簡直像是得了魔症一般。 風,但也許更多的是爲了招架我和別的喜歡契訶夫的人。逢到有人想要借閱的時候,她 便拿了我 房間裏的那套給人。有一次,她不▪…□▷▷•在家的時候,一位很熟的朋友拿了她那套裏 的一本。 她知道了之後,急得如同火燒了眉毛,立刻拿了我的一本去換了回來。 我也不能明白,那套書就那麽百看不厭,二十多年來有什麽必要天天非得讀它一讀不可? 選集出神。要是這個時候我突然走進了她的房間,她便會顯得慌亂不安,不是把茶水潑 了自己一身,便是像初戀的女孩子,頭一次和情人約會便讓人撞見似地羞紅了 當她神志不清,就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,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:‚那套書— 就是那一套。‚……還有,寫著,‘愛,是不能忘記的’……筆記本、和我,一同火葬。‛ 她最後叮嚀我的這句話,有些,我爲她做了,比如那套書。有些,我沒有 比如那些題著‚愛,是不能忘記的‛筆記本子。我捨不得。我常想,要是能夠出版,那 一定是她寫過的那些作品裏最動人的一篇,不過它當然是不能出版的。 起先,我以爲那不過是她爲了寫東西而積累的一些素材。 因爲它既不像小說,也不像劄記;既不像書信,也不像日記。 見那顆心怎樣在這愛情和痛苦裏掙扎、熬煎。二十多年啦,那個人佔有著她全部的情感, 可是她卻得不到他。她只有把這些筆記本當做是他的替身,在這上面和他傾心 時,每天,每月,每年。難怪她從沒有對任何一個夠意思的求婚者動過心,難怪她對那些說不出來 是善意的 我知道了三十年代末,他在上海做地下工作的時候,一位老工人爲了掩護他而被捕 者的感念,毫不猶豫地娶了那位姑娘。逢到他看見那些由於‚愛情‛而結合的夫婦又因爲 婚,可是我們生活得和睦、融洽,就像一個人的左膀右臂。‛幾十年風裏來、雨裏去, 他們可以 說是患難夫妻。 他一定是她那機關裏的一位同志。我會不會見過他呢?從到過我家的客人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人行道旁邊。從車上走下來一個滿頭白髮、穿著 一套黑色毛呢中山裝的、上了年紀的男人。那頭白髮生得堂皇而又氣派!他給 著路旁那些還沒有抽出嫩芽的灌木叢。他呢,卻看著我:‚已經長成大姑娘了。真好, 太★-●=•▽好了,和媽媽長得一樣。‛ 他沒有和母親握手,卻和我握了握手。而那手也和母親的手一樣,也是冰 是輕▷•●輕地顫抖著的。我好像變成了一路電流的導體,立刻感到了震動和壓抑。我很快◆●△▼●地 我看了看媽媽的面孔。是,我真像她。這讓我有些失望:‚因爲她不漂亮!‛ 他▽•●◆笑了起來,幽默地說:‚真可惜,竟然有個孩子嫌自己的母親不漂亮。 五三年你媽媽剛調到匇京,帶你來機關報到的那一天?她把你這個小淘氣留在了走廊外 著你去找媽媽?‛‚不,我不•☆■▲記得了。‛我不大高興,他竟然提起我穿開襠褲時代的事情。 ‚啊,還是上了年紀的人不容易忘記。‛他突然轉身向我的母親說:‚您 最近寫的 那部小說我讀過了。我要坦率地說,有一點您寫得不準確。您不該在作品裏非 難那位元女 主人公……要知道,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産生感情原沒有什麽可以非議的地方, 快樂,他們不得不割捨自己的愛情……‛這時,有一個交通民警走到停放小汽車的地方,大聲地訓斥著司機,說車 停的不是 地方。司機爲難地解釋著。他停住了說話,回頭朝那邊望瞭望,匆匆地說了 便大步走到汽車旁邊,向那民警說:‚對不起,這不怪司機,是我……‛我看著這上了年紀的人,也俯首貼耳地聽著民警的訓斥,覺得很是有趣。 級的小女孩,淒淒惶惶地站在那嚴厲的校長面前一樣,好像那民警訓斥的是她而不是 沒有發生過,而我,不知道爲什麽卻沒有很快地忘記。現在分析起來,他准是以他那強大的精神力量引動了母親的心。那強大的 精神力量 沒準兒,他這個不相信愛情的人,到了頭髮都白了的時候才意識到他心裏也有那種 全部生命的愛情。這可真夠淒慘的。也許不只是淒慘,也許還要深刻得多。關於他,能夠回到我的記憶裏來的就是這麽一小點。 她那迷戀他,卻又得不到他的心情有多麽苦呀!爲了看一眼他乘的那輛小 車、以及 從汽車的後窗裏看一眼他的後腦勺,她怎樣煞費苦心地計算過他上下班可能經 人頭,看著他那模糊不清的面孔,她便覺得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凝固了,淚水會不由地 充滿她的眼眶。爲了把自己的淚水瞞住別人,她使勁地咽下它們。逢到他咳嗽 得講不下 去,她就會揪心地想到爲什麽沒人阻止他吸煙?擔心他又會犯了氣管炎。她不 明白爲什 麽他離她那麽近而又那麽遙遠? 他呢,爲了看她一眼,天天,從小車的小窗裏,眼巴巴地瞧著自行車道上 流水一樣 禍;逢到萬一有個不開會的夜晚,他會不乘小車,自己費了許多周折來到我們家的附近, 一看有沒有我母親發表的作品。在他的一生中,一切都是那麽清楚、明確,哪怕是在最困難時刻。但在這 愛情面前 這在他的年紀來說,實在是滑稽可笑的。他不能明白,生活爲什麽偏偏是這樣安排 可是,臨到他們難得地在機關大院裏碰了面,他們又竭力地躲避著對方,匆匆地點 個頭便趕緊地走開去。即使這樣,也足以使我母親失魂落魄,失去聽覺、視覺 能力,世界立刻會變成一片空白……如果那時她遇見一個叫老王的同志,她一定會叫人 家老郭,對人家說些連她自己也聽不懂的話。 她一定死死地掙扎過,因爲她寫道: 不是有意要欺騙你,我曾經多麽努力地去實行它。有多少次我有意地滯留在遠離匇京的 地方,把 希望寄託在時間和空間上,我甚至覺得我似乎忘記了。可是等到我出差回來, 切地站在月臺上張望,好像有什麽人在等著我似的。 是有缺陷的,不完滿,而且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彌補的。我們已經到了這一生快要完結 跋涉之後才把你追求了一生的夢想展現在你的眼前?而這夢想因爲當初閉著眼睛走路, 不但在叉 道上錯過了,而且這中間還隔著許多不可逾越的溝壑。 簡直就像個癡情的女孩子。 那些文字並沒有多少是敍述他們的愛情的,而多半記載的都是她生活裏的 一些瑣事: 她的文章爲什麽失敗,她對自己的才能感到了惶惑和猜疑;珊珊(就是我)爲 劇;她出去散步,忘了帶傘,淋得像個落湯雞……她的精神明明日日夜夜都和他在一起, 就像一對 二十四小時。而這二十四小時,大約比有些人一生享受到的東西還深,還多。莎士比亞 似☆△◆▲■乎他在中死於非命。也許因爲當時那種特定的歷史條件,這一段的文 一句話還是:‚就是到了馬克思那裏,這個官司也非打下去不可。‛這件事一定發生在一九六九年的冬天,因爲在那個冬天裏,還剛近五十歲 來越遠了,也或許是被她越藏越深了,以致常常讓我感到她像個男人。她恍惚●而悲涼地笑了笑,說:‚不,你不用戴。‛ 一半已經隨著什麽離我而去了。我不由地叫了一聲:‚媽媽!‛ 我的心情一定被我那敏感的媽媽一覽無餘地看透了。她溫和地對我說: 你去了。似乎我靈性裏的一部分也隨你而去了。我甚至不能知道你的下落,更談△▪▲□△不上最後看你一眼。我也沒有權利去向他 因爲我既不是親眷又不是生前友好……我們便這樣地分離了。我恨不能爲你承擔那非人 間的折磨,而應該讓你活下去!爲了等到昭雪的那一天,爲了你將重新爲這個 社會工作, 爲了愛你的那些個人們,你都應該活著啊!我從不相信你是什麽三反分子,你 我從沒有拿我自己的存在當成一回事。可現在,我無時不在想,我的一言一行會不 會惹得你嚴厲地皺起你那雙濃密的眉毛?我想到我要好好地活著,好好地生 活,像你那 ——真正地做一點工作。我獨自一人,走在我們唯一一次曾經一同走過的那條柏油小路上,聽著我 世界上,我便覺得你在伴隨著我,而今,你的的確確不在了,我真不能相信。 我走到了小路的盡頭,又折回去,重新開始,再走一遍。 我彎過那道柵欄,習慣地回頭望去,好像你還站在那裏,向我揮手告別。 默地走著,彼此離得很遠。你因爲長年害著氣管炎,微微地喘息著。我心疼你,想要走 得慢一點,可不知爲什麽卻不能。我們走▲=○▼得飛快,好像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在等 做,我們非得趕快走完這段路不可。我們多麽珍惜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‚散步‛,可我 們分明害怕,怕我們把持不住自己,會說出那可怕的、折磨了我們許多年的那 們切不可忽略世界上任何一個最不起眼的小角落,誰知道呢?那些意想不到的小角落會 沈默地緘藏著多少隱秘的痛苦和歡樂呢? 慢地踱來踱去。有時是徹夜不眠後的清晨,有時甚至是月黑風高的夜晚,哪怕是在冬 天,哪怕峭 不過是她的一種怪僻,卻不知她是去和他的靈魂相會。她還喜歡站在窗前,瞅著窗外的那條柏油小路出神。有一次,她顯出那樣 奇特的神 情,以致我以爲柏油小路上走來了我們最熟悉的、最歡迎的客人。我連忙湊到 窗前,在 ○▲-•■□深秋的傍晚,只有冷風卷著枯黃的落葉,飄過那空蕩蕩的小路的路面。 我是一個信仰唯物主義的人,現在我卻希冀著天國。倘若真有所謂天國,我知道, 你一定在那裏等待著我。我就要到那裏去和你相會,我們將永遠在一起,再也 一種力量。假如世界上真有所謂不朽的愛,這也就是極限了。她分明至死都感到幸福:她 真正地愛 如今,他們的皺紋和白髮早已從碳水化合物變成了其他的什麽元素。可我知道,不 那是任什麽都不能使他們分離的。哪怕千百年過去,只要有一朵白雲追逐著另一朵 白雲;一棵青草傍依著另一棵青草;一層浪花打著另一層浪花;一陣輕風緊跟 著另一陣 輕風……相信我,那一定就是他們。 每每我看著那些題著‚愛,是不能忘記的‛筆記本,我就不能抑制住自己 我哭,這不止一次地痛哭,仿佛遭了這淒涼而悲慘的愛情的是我自己。這要不是大悲劇 就是大笑話。別管它多麽美,多麽動人,我可不願意重復它! 英國大作家哈代說過:‚呼喚人的和被呼喚的很少能互相應答。‛我已經 不能從普 互相呼喚的人也就可能有互相不能應答的時候,那麽說,這樣的事情還會發生?可是, 那是多麽悲哀啊!可也許到了那時,便有了解脫這悲哀的辦法! 我爲什麽要鑽牛角尖呢? 說到底,這悲哀也許該由我們自己負責。誰知道呢?也說不定還得由過去 的生活所 戰。有人就會說你的神經出了毛病,或是你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隱私,或是你政治上出了 什麽問題,或是你刁鑽古怪,看不起凡人,不尊重千百年來的社會習慣,你准 的壓力,草草地結婚了★▽…◇事。把那不堪忍受的婚姻和愛情分離著的鐐銬套到自己的脖子上 怕的災難。要知道,這興許正是社會生活在文化、教養、趣味……等等方面□◁進化的一種表現!‛

  套黑色毛呢中山装的,上了年纪的男人那头白发生得堂皇而又气派!他给人一种严谨的,一丝不苟的,脱俗的,明澄得像水晶一样的印象特别是他的眼睛,十分冷峻地

真人在线视讯ag